黑白王座

溯流 22天前
晚宴进入主桌环节。 主办方安排座位时,显然是有所安排。 陆玄骁坐在主桌右侧,霍白靳坐在左侧,两人中间隔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董事长。 菜色一道一道送上来。 前菜是北海道干贝与鱼子酱,盛在白瓷盘中央,旁边点着极细的金箔。 侍酒师戴著白手套,替每位宾客倒入年份香槟,瓶身斜到精确角度,酒液沿杯壁滑下,连泡沫都不曾失态。 接着是松露清汤、龙虾尾、慢煎和牛、法式甜点。 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。 但主桌上的气氛却不是享受。 老董事长谈起竹科那家半导体公司时,语气像无意:“最近那家公司内部不太平,二位应该都听说了吧?” 陆玄骁切着盘中的和牛,刀锋落下,干净俐落,连头都没抬。 “听说过。” 霍白靳端起酒杯朝老董事长举了一下,温和道:“有,略有耳闻。” 老董事长笑道:“年轻人有企图心是好事。不过同一块饼,两家都想吃,难免伤和气。” 陆玄骁将刀叉一推,抬头。 “商场上讲利益,不讲和气。” 霍白靳抿了口酒,轻轻一笑。 “陆总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利益谈不拢时,和气至少能让场面好看。” 陆玄骁看向他。 “霍总一向擅长让表面好看。” 霍白靳回望他。 “陆总则擅长让人下不了台。” 老董事长笑意僵住,没想到两人又会杠起来。 旁边几人不敢接话,默默观察眼前的餐具。 陆玄骁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,动作慢条斯理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。 “如果台阶本来就是烂的,拆了也好。” 霍白靳微微偏头,像是认真思考他的话。 “那我今晚是不是该谢谢陆总,替霍家拆台阶?” “不客气,免费。” 这句太狂。 狂到连祈云都在远处吹了声几不可闻的口哨。 霍白靳却笑了。 他笑起来很好看,温润、从容,眼尾微微弯起,好像真的不介意自己被陆玄骁压在话锋之下。 可他放下酒杯时,指尖在杯脚上轻轻一敲。 一下。 很轻。 轻到旁人只以为是无意碰到。 陆玄骁却听见了。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 那是他们很久以前就有的暗号。 不是求和。 是约战。 陆玄骁垂下眼,唇线仍然冷硬,牙却咬了一下。 霍白靳看着他,笑意依旧温和。 那笑容在外人眼里,是退让,是涵养,是不想在长辈面前撕破脸。 落在陆玄骁眼里,却像一只手,隔着衣料慢慢捏住他的后颈。 晚宴结束前,主办方安排了一场简短致词。 陆玄骁被请上台时,掌声响得很整齐。 灯光落在他肩上,把黑色西装照得越发沉冷。他站在麦克风前,没有看稿。 “市场不需要怀旧。” 他开口第一句,便让不少长辈脸色变得微妙。 “资本也不需要被血缘绑架。未来十年,台湾科技产业不缺会说故事的人,缺的是能把故事变成现金流的人。” 他语气冷静,字句却极具侵略性。 “陆氏会进入该进入的地方,整合该整合的资源,淘汰该淘汰的人。” 台下有人鼓掌,也有人脸色难看。 霍白靳坐在席间,仰头看着他轻轻鼓掌,唇边始终带着淡笑。 外人以为那是谦虚。 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在兴奋。 陆玄骁越冷、越硬、越张狂,他就越想亲手把这身黑色西装揉皱。 想看这个在台上睥睨众人的男人,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,把那副帝王皮相一寸一寸卸下来。 陆玄骁致词完,下台时经过霍白靳身边。 霍白靳没有抬头,只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,用极低的声音说: “今晚很威风,陆总。” 陆玄骁脚步未停。 “霍总羡慕?” “不。”霍白靳笑意淡淡,“我只是觉得,今晚可能需要有人教你收敛。” 陆玄骁终于停了半秒。 两人一站一坐,灯光从侧面切过来,黑与白被分得很清楚。 陆玄骁垂眼看他,嘴角冷笑,神色近乎傲慢。 “你可以试试。” 霍白靳抬眸。 那一刻,他温和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像白雾散开,露出底下安静而危险的深海。 他没有再说话。 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。 杯底碰上桌面的声音极轻。 却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锁孔里。 晚宴散场时,外头又下起细雨。 宾客陆续离开,侍者站在门口替人披上大衣,黑色雨伞一把接一把撑开。 大楼下方,司机早已将车门打开,车内暖光柔和,皮革座椅散发出极淡的香气。 陆玄骁站在电梯前,江彻替他确认车辆与路线,言晓溪低声报告明天股市开盘前的几个关键数字。 “竹科那边,长老派应该会在周一前放消息。”言晓溪说。 陆玄骁淡淡嗯了一声。 江彻看向另一侧:“霍总还没走。” 陆玄骁不用回头,也知道霍白靳站在哪里。 几秒后,霍白靳果然走了过来。 他的白色西装在黑色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,祈风和祈云两个跟班,一个低头滑手机,一个含笑打量周围保镳,像随时准备把这栋金融大楼变成派对现场。 霍白靳停在陆玄骁面前。 “顺路吗?” 陆玄骁看着他:“不顺。” 霍白靳笑:“那真可惜。” 陆玄骁语气冷淡:“霍总有话直说。” 霍白靳靠近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会所,十一点半。” 陆玄骁眼神没有变,但声音也跟着压低。 “我今晚没空。” 霍白靳微笑:“你有。” “你替我决定?” 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霍白靳的视线落在他打得一丝不乱的领带上,语气仍温和。 “你今晚欠我一场。” 旁人看不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。 只以为霍白靳在说晚宴上的唇枪舌剑。 可陆玄骁知道他不是。 他也知道,霍白靳今晚已经忍得够久。 电梯门开了。 里头金属壁面映出两人的身影,一黑一白,隔着不到半步距离,像两把互相抵住的刀。 陆玄骁终于抬手,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。 那枚黑曜石袖扣在灯下闪过一点冷光。 他没有看霍白靳,只淡淡道: “给你半小时。” 霍白靳满意的低笑。 “陆总不是没空?” 陆玄骁走进电梯,声音冷硬如常。 “我是去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我收敛。” 江澈与言晓溪跟着走进去,电梯门缓缓合上。 门缝最后一线光里,霍白靳站在原地,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教父般的笑。 直到金属门彻底关闭,他眼底的笑意才一寸一寸沉下去。 祈云凑过来,兴致勃勃地问:“哥,你今晚是不是又要把人惹哭?” 霍白靳看她一眼。 “小孩子少问。” 祈风咬碎嘴里的糖,面无表情地说:“她二十六了。” 祈云笑嘻嘻地挽住祈风的手:“但我心灵很纯洁。” 霍白靳懒得理她们。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。 雨丝落在大楼外的黑色地面上,像无数细碎的银线。司机替他拉开车门,车内香氛是极淡的雪松与白茶味,后座扶手旁放着一只黑色绒面盒子。 盒子里,是一条深色丝质领带。 那不是霍白靳的。 是陆玄骁上一次留在会所的。 霍白靳垂眼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那条领带,慢慢绕过指节。 丝质布料滑过他的掌心,柔软,冰凉,像某种被驯服过又随时会反咬的东西。 白天,陆玄骁可以是黑金帝王。 可以强势,可以张狂,可以在所有世家长老面前把霍白靳压得像是退无可退。 可以让所有人都相信,霍家那位温和教父今晚又输了半步。 但到了夜里,私人会所的门一关,所有权力都会翻转。 外人只看见陆玄骁站在聚光灯下,冷硬张狂得不可一世。 却没有人知道,这个男人越是在人前绷得笔直,越是需要有人在无人的地方,亲手拆掉他身上那层黑金帝王的壳。 而那个人,只能是霍白靳。 霍白靳靠进椅背,低声笑了一下。 那笑声温和,低沉,却再也没有半点宴会上的退让。 司机恭敬问:“霍先生,去哪里?” 霍白靳望向车窗外。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里碎成一片金色。 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即将撕开夜色的危险。 “老地方。” 黑色礼车驶出信义区。 雨水沿着车窗滑落,将高楼、霓虹与车流拉成模糊的光线。 *** 半小时后,阳明山半山腰那间只接待熟客的私人会所,亮起了最后一盏灯。 那里没有招牌。 没有监视器能拍到正门以后的路。 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门后,管家低头退下,无声合上门。 世界在门外停住。 门内是每一分钟都要付费的私人空间。 陆玄骁站在房内,仍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领带一丝不乱,袖扣冷硬,眉眼里还残留着晚宴上那种不可逼视的傲慢。 霍白靳走到他面前。 一步。 两步。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极短的距离。 霍白靳抬手,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眼镜,放在旁边桌上。 他唇边仍有笑。 可那笑已经不是晚宴上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。 而是暴风雨终于卸下伪装之前,那一秒钟过分平静的海面。 “陆玄骁。” 他叫他的全名。 不是陆总。 不是霍先生对陆先生的客套。 而是只有夜里才会出现的称呼。 陆玄骁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。 但他的喉结却很轻地动了一下。 霍白靳伸手,指尖扣住他的领带,慢慢往自己这边拉近。 那动作不重,却不容拒绝。 陆玄骁没有退。 也没有躲。 他只是垂眼看着霍白靳,声音仍然冷硬。 “霍白靳,你今晚话很多。” 霍白靳笑了。 “是吗?” 他指尖收紧,黑色领带在他掌心折出一道深痕。 “那陆总今晚在人前那么威风,是不是也该轮到我说几句了?” 陆玄骁沉默片刻。 然后,他终于笑了一声。 很低,很松,和晚宴上的笑完全不同。 像彻底退让到白线后。 “你可以。” 霍白靳看着他,眼神逐渐变得凌厉。 “可以什么?” 陆玄骁抬眼,眸色很深。 外面那个黑金帝王还在。 冷硬、张狂、不可一世。 可在那黑色眼瞳下,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。 他伸手握住霍白靳扣着领带的手腕,没有推开,反而将那只手又往自己领口压近了一点。 他的声音很轻。 “你可以教我收敛。” 霍白靳身上最后一点温和,在这句话里彻底消失。 门外,山雨更急。 门内,黑与白的权力终于换了位置。 而这场从信义区金控晚宴开始的撕咬,直到此刻,才真正拉开序幕。